吉登斯看来,场所(locale)并非简单意义的地方(place),而是活动

的场景(setting) ®;活动场景的场所,也使地理空间的门户变成了社会空 间。作为社会空间的门户,是武术生产与消费互动地带,是各种社会力 量、社会关系和社会过程相互作用的产物。具体说来,社会空间的门户, 一是将门户技术的学练活动转变为人际交往的社会空间;二则以门户成 员的武术生活,在现实社会世界上建构了一个武林世界;三是从人员的

进出、体验的转递,将地理的坚固的门户流动起来,使门户变成一个流动 的空间;四是以不同成员和不同体验的积聚,将门户同质空间异质化,使 门户成为一个同质与异质交融的空间。

门户社会关系类型和社会关系的形成

舒茨曾以《共同创造音乐》(1951)和《莫扎特与哲学家》(1956)为题 从社会学角度研究了音乐内社会关系的类型和形成过程,并指出,音乐 内社会关系有三种,每一种社会关系都具有“相互取向”的性质。®门户社 会关系也存在舒茨所说的三种类型。创拳者与习拳者之间的沟通过程 需要一个“中间的媒介”,需要授拳者对创拳者之作的诠释,需要授拳者 以创拳者之作为蓝本、用自己的新体验进行传道、授业、解惑。这样,在 门户成员之间存在着一种复杂的社会关系结构(见图1)。

在创拳者、授拳者、习拳者三类角色中,一方面是授拳者作为桥梁联 系了创拳者与习拳者,也通过授拳者与习拳者的直接交流促进了习拳者 与创拳者的间接交流;另一方面是他们统一于一个文本,通过“创拳者与 授拳者、授拳者与习拳者、习拳者与创拳者、习拳者与习拳者”四种社会 关系,以各自的新体验,实现跨越时空的多方会谈,共同生产了门户的武 术意义。

(一)创拳者与授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

门户第一层重要的社会关系是创拳者与授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。

一方面,创拳者与授拳者的会谈,虽然有着舒茨所说的时间与空间的不 同步以及并非真正的面对面交流;但是,授拳者还是可以借助创拳者的 文本,通过对创拳者文本的诠释,分享创拳者的体验、经验,使拳之教作 为拳之创的延续,统一了拳之“创/教”活动;另一方面,授拳者又凭借自 己的解读,通过对创拳者意义的引申式、补充式和修正式诠释等(如尚云 祥“我教的是我这一套”),与创拳者进行了跨越时空的交流。总之,授拳 者不仅以一种“准同步性”(舒茨语)方式进人创拳者的精神世界,而且也 以文本的解释与创拳者进行心灵的对话,以身体的新体验与创拳者的意 识流汇聚成门户新体验的浪花。

(二)授拳者与习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

门户第二层重要的社会关系是授拳者与习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。 授拳者所教并非对创拳者文本的“照本宣科”、对创拳者的简单复制,而 是授拳者常常以自己的新体验、对文本的新解读进行教学,以自己的新 体验实施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培养。同时,也以“得到老师的东西” (知识的习得)和“形成自己的东西”(在学习过程是探究性学习,在学习 结果是知识的创新)考核学生的学业,组织徒弟出师的毕业考试。其中, 授拳者对门下生徒的教学,有拳场师徒面对面、“行影相随”的“全日制” 教学(如唐维禄八九年追随李存义而学成)和拳场外徒弟独学自修、“道 之随师”的“函授式”(如尚玉祥在李存义天津“面授”后,回北京自修十一 二年而功成);这样,授拳者对习拳者出师的考核,有唐维禄“形影随师” 的“学时制”和尚云祥“道之随师”的“学分制”。需要强调的是,徒弟的独 学自修贯穿拳场“全日制”和“函授式”学习,不仅是尚玉祥“道之随师”的 学习状态,也是唐维禄“形影随师”不可缺少的学习样式。也就是说,门 户武术教育的管理,是学时制和学分制的合成,教育管理的“学时制/学 分制”都存有授拳者缺席而徒弟自修的环节。

(唐维禄)教拳遵循古法,要在没人的地方教,树林里都不行,

必须周围有墙,完全与外界隔离,不准第三双眼看 练的时候

只能一人,练时师傅也不能看的,有疑问了,才演示给师傅求

指点。①

正是师傅的缺席在场,不仅越发凸显了习拳者的主体性,而且也促 进了习拳者温故的知新,带来门户的新成果。

(三) 习拳者与创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

门户第三层重要的社会关系是习拳者与创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。 创拳者通过“多步设置”,系统地编码了自己的新体验,形成了武术的新 流派新拳种;习练者在授拳者指导下通过对门户文本“拳势(路线)、劲 力、用法、意向”等路径“多步设置”的解码,接受门户武术体验教育。对 此,吴式太极拳家王培生曾与笔者论及拳之六种练法©,他说:“拳有‘正 势’(如起势后向左运动)和4反势’(起势后向右运动)之分,也有‘双手、 左手和右手’之练;这样,一套拳就有了‘双手、左手和右手’的正势和反 势六种练法。”不论是王培生所说的拳之“正练、反练”的双手练与左右单 手练,还是无手的步练和静止的默练等,都是习拳者对创拳者文本的“多 步设置”式解码,也从多重解码中获得对创拳者文本的理解。除“多步设 置”式解码之外,习拳者与创拳者的关系,还有习拳者(对创拳者文本) “拳不离手”的千万遍解读,如孔子学韶乐“三个月不知肉味”而演出奏乐 者的情绪变化、掌握了韶乐的主题、解读乐曲的创作者,武术界也有“拳 练千遍,其理自见”之说。换言之,在“多步设置”式解码的多角度解读和 “拳不离手”的长期解读中,习拳者以“得到师傅的东西”或“形成自己的 东西”作为学习成果,最终与创拳者进行跨越时空的武术意义的交流。

(四) 习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

门户第四层重要的社会关系是习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,习拳者之间 的社会关系有二。一是门户内不同习拳者的社会关系。虽然,成员都是 在统一门户文化资源下成长,但是由于各自不同的前理解、生活经历、武

术兴趣、身体特征、体能优势等,他们常常在同一门户文本面前形成不同 的感受,也在师傅针对成员不同感受的深人教学中形成了不同的新体 验;并且,随着时间的推移、自修程度的加深,这种新体验最终导致门户 成员间的显著性差异,形成各有所长的局面。如凌山、全佑、万春分别以 “拿、化、发”的不同发展得其师杨露禅之“筋、骨、皮”,李存义三位徒弟也 以“尚云祥功力纯,薛颠变化多,唐维禄腿快”而各有所成。在习拳者以 “形成自己的东西”作为最高目标的学习、练习中,虽然,他们学有所成、 练有所能,但是由于他们面对同一个文本,形成的新体验又得到了同一 个授拳者的解释、指导,致使这些看似不同的新体验,仍以门户共同倾向 与总体特征的“家族相似性”归于门户共同的经验库,也以“原则上一致, 细节上差异”的个体(习拳者)经验,丰富与补充门户的共性。二是门户 之间不同习拳者之间的关系。不同门户成员之间的社会关系,除了“我 是他非”门户话语的敌对之外,还有“不打不成交”的友谊旋律。“在4快 刀王’为其徒讨回说法、三番暗算‘眼睛程’均告失败后,双方都疲于这场 4没完没了’的‘暗算与反暗算’,彼此按照武林规则演出了一场比试‘闭 幕式’:两人结成金兰好友,‘眼睛程’的徒弟们见了王深也都亲热地称他 为师叔。” ©有趣的是,不同门户成员之间的友谊,还会通过师承进行传 递。也就是说,师傅在传艺同时,也传递了他或门户的社会关系。如“唐 维禄所传形意与燕青门交好,这个情谊是李存义定下的。”②这种流动于 门户之间(或门户成员之间)的人际关系,也是门户新体验生产的重要资 源。如郭云深与杨露禅比试后,彼此钦佩,结拜兄弟,共同研习武术,并 将形意拳和八卦掌合为一门,出现了董海川传授的“八卦形意掌”和郭云 深传授的“形意八卦拳”。

总之,创拳者的生产,并非自产自销,而要兜售于他人。授拳者和习 拳者在分享创拳者武术意义的同时,也有授拳者根据自己新体验的创新

性教学和习拳者通过“得到师傅的东西”、“形成自己的东西”的创新性学 习。也就是说,武术的新意义、身体的新体验并未在创拳者处停步,授拳 者的教中有新的解释、习拳者的学练中也有新的理解。因此,不论是授 拳者还是习拳者都与创拳者进行了武术意义的心灵沟通。门户社会关 系,也以武术意义的新解读、武术活动的新体验,贯穿了创拳者之创、授 拳者之教、习拳者之习练。新体验,作为门户的精神魂脉,是武术得以存 在的前提。正是这套新体验、系统化的新体验,吸引了一群人,形成了门 户。还是这套新体验,成为门户运作的环节,在这套新体验的传递中,师 傅通过自己的新体验进行教学,激发徒弟对门户技术的体验;徒弟以自 己的新体验作为学习目标,以新体验作为学有所得的标准。也是新体 验,成为门户发展的动力,门户成员新体验的积累和拓展、量变与质变推 动了门户的发展。但是,作为门户文化资本的新体验,其传递、积累与转 型,需要有作为门户框架构建者(库恩所谓的“代表人物”)的传奇式人物 的诞生,亦需要有一大批修枝添叶的完善者,更需要在代与代之间传承、 拥有成千上万的演习者。可见,创拳者、授拳者和习拳者,他们既是门户 的消费者也是门户的生产者,并且他们的生产与消费大多处于一个难分 其界的状态——在消费中生产,在生产中消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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